第29章 输赢-《剑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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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book chapter list     一大片广袤水域,云卷云舒极为迅速,云海时不时破开数个窟窿,宛如造就出一只雪白大筛子,金色的阳光透过这把筛子,一条条光柱洒落在海面上,扬起无数金粉碎屑。这期间夹杂着闷雷阵阵,如此惊人的天地异象,让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几个海岛仙府,人人都觉得道心凝滞,呼吸不畅,心情自然烦闷异常,再无法进行修炼课业,纷纷退出了道场,来到海岛视野开阔处,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,可惜距离过于遥远,几位祖师爷道力不济,无法给出一两个靠谱的猜想。

    就像那不是正月里的市井坊间,隔壁邻居突然在大半夜放爆竹,关键还不是一口气放完,放了几串就停手,之后再放几串爆竹,这也太损了点,铁了心要扰人清梦?

    起先修士们误以为是成了精的鳌鱼翻背,掀掉了几座海岛,抑或是的过境的海中蟒蛟,渡劫在即,行蜕皮升境之举,用庞然身躯摩挲大岛石崖、撞击海底山脉引发的动静。

    后来发现那片遥远水域的光彩陆离,更像是一大拨山巅修士各展神通,群殴斗法,才能共同造就出这等不见记载、闻所未闻的传奇画面。

    就在众说纷纭之际,那几位老祖师神色变化,立即下令让自家修士不得喧哗,与风驰电掣过境的一座“碧海潮头”,遥遥掐诀礼敬,只见那潮头之上,甲胄、兵器反射阳光,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几座海岛门派的当家人物,俱是低眉顺眼,朗声一句某某门派恭迎东海水府禁卫巡查过境。

    今时不同往日,昔年无人约束的浩然四海水域,各自都有了名义上的主人。

    东海这边,便是那位真龙出身的王朱,由文庙封正,担任了水君,神位高崇,权势煊赫。

    她成了这片无限海域的,所幸这尊东海水君,好像与道家相亲,治理辖境修士,推崇无为而治,一视同仁,上任之后并无假借建造府邸、大肆敛财的迹象,不过是与各个海底水仙道场、岛屿门派,订立了三十年一次朝贡觐见的宽松规矩,至于贡品的类别、数额和总体估价,水府官吏也无任何暗示,只说随意。

    得知可以“随意”朝贡,一众仙府却也忐忑,我们若是当真随意了,届时水府会不会教我们何谓“上心”?

    大开眼界,岛上少年少女们神采奕奕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炼生涯,委实是寂寥枯燥,无论是远处海域的古怪异象,还是潮头之上那般五颜六色、披甲执锐的热闹嘛,谁不爱看。

    原来远处海面,是东海水府一支精锐,兴师动众,浩浩荡荡杀向那处水域。由一尊身高数丈的神将手持符牒,奉旨调动水脉,驾驭碧波起潮头,如那点将台演武场,上边堆满了车驾,旌旗猎猎,数百水裔精锐士卒披挂甲胄,严阵以待,武将吹动海螺,黄巾力士擂鼓而行。

    不知何方神圣,竟敢在自家辖境之内兴风作浪,闹出那么大的动静,于公于私,都要去那边一探究竟,如此放肆,定要缉拿归案,好让浩然陆地晓得东海水君府的规矩,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在此撒野的。

    居中一架装饰金碧辉煌、极为宽敞的车辇,四周垂挂碧绿纱障,里边盘腿坐着一位身穿锦袍的美妇人,手持一把古铜镜,正在对镜梳妆。

    她身前摆案几,搁放一只极有年头的三山香炉,烟雾袅袅,大修士细看之下,便要惊叹这种“水香”的玄妙,竟能够显化出一处处水域的不同景象。

    美妇人手边有一只堆满碧绿珠子的盒子,莹莹耀耀,它们便是各地水运凝结而成、上供给水府的“香料”,只需捡取一粒水珠,丢入香炉燃烧了,便会出现那边的风貌。

    香炉是古物,烧水香的手法也是失传已久的古法。

    两边各跪坐一排姿容出挑的宫装侍女。俱是溺死的渔家女,或是枉死于海上的女修。

    她刚到东海水府,便与水君殿下求来的第一道旨令,就是从各门各派当中大选“秀女”,准许她们自由脱离旧籍,进入水府当差,给她们一口饭吃。若早有婚配的心仪对象,只是被棒打鸳鸯了,或是被谁从中作梗坏了姻缘,皆由她来做主,故而近期东海水府地界,俱是婚宴不断,欢天喜地。

    她大概是水府唯二知晓真相的人物,不过她也不说破,只是由着麾下将卒去那边耀武扬威。

    这位美妇人,正是从那中土大绶王朝脱困,得以重返东海的金鲤。

    她跟随王朱来到水府这边,第一件事就是悄然走四海,到处招兵买马,聚拢旧部,可惜多是些或凋零或隐蔽的道统香火,古旧好友的徒子徒孙,只剩下两位熟面孔,一晃眼,三千年过去了,昔年东海水族势力凋零至此,让她不胜感伤,不过好歹替公主殿下增添了一些人手。

    有那雄心壮志不减当年的“扈从”,试探性以心声询问金鲤,“金爷,咱们这是要广积粮缓称王,只等兵强马壮,时机成熟了,众志成城,就要打上陆地、攻破文庙吗?”

    这位替车辇护驾的水府大将,脚下踩着被仙家誉为“兜罗绵”的神异云头,是个容貌粗犷的魁梧修士,满脸络腮胡,蟒纹文武袖,白甲彩袍,单手按剑,两眼金光熠熠。

    金鲤讶异道:“三千年不见,不曾想当年只会嗷嗷叫、打头阵的莽道人,都学会了兵法,成了大家啊?”

    得了金爷的褒奖,那武将神色颇为自得,豪爽笑道:“哪里哪里,金爷谬赞,属下只是略通兵略罢了,暂时还当不得大家的美誉。”

    金鲤语气玩味道:“罗绣,你晓得那两位犯禁人物的身份?”

    莽道人摇摇头,“回金爷话,属下哪里晓得这些花拳绣腿的武把式。说出来也不怕金爷笑话,前些年被那恶邻居的渌水坑肥婆姨,排挤得厉害了,死活出不得头,只能带着几个徒儿,一起躲在洞府当缩头乌龟。”

    “根据先后三封谍报显示,在那边干架的,好像是两个拳脚不俗的武夫,巡检司将士竟是不敢靠近太多,托词一大堆,什么拳罡浓稠得跟水银似的,金爷你听听,是人话吗?尽是些出工不出力的酒囊饭袋,回头属下定要治一治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金爷,好像咱们水君刚刚走了一趟宝瓶洲海岸接壤处,从一位身份不明的白骨道人手上,抢得了一件极厉害的重宝?”

    金鲤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轻描淡写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也不与这出了名的莽夫细说真相,免得他一张大嘴巴到处宣扬。

    暂时由他掌管着东海水府巡检司,此外单独领一支精锐禁卫,负责水府重地的治安,不谈脑子的话,只说忠心二字,寻常当官的是放在嘴上或是文章里边的,莽道人却是实实在在刻在道心上边的。

    等到这道碧水潮头愈发临近那处战场,还隔着大概七八百里水域,便已经能够感受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天风,蕴藉着惊人的精纯拳意,那大纛旗杆随之弯曲,咯吱作响,立于潮头前边的一众将卒脸上就跟刮刀子似的,几位校尉模样的水族武将,身上甲胄竟是溅起一阵阵火星。

    莽道人心中震惊不已,伸手遮在眉间,凝神远眺,定睛一瞧,顿时大吃一惊,本该纤毫毕现的画面,怎的如此视线模糊?

    莽道人再不敢掉以轻心,立即配合一篇本命水法道诀,伸手取了一些飞溅海水在掌心,再施展开来掌观山河的神通,才算稍稍看清了这座占地方圆千里、而且还会移动的演武场,只见里边那两位捉对逞凶的武夫,一青一白,瞧着年岁都不大,一座小小宝瓶洲,几时有这等拳脚无敌的豪杰了?思量一番,宝瓶洲武评四大宗师,淮王宋长镜去了蛮荒战场,裴钱和周海镜都是婆娘,鱼虹是个糟老头子……

    而那位大名鼎鼎的年轻隐官,不都说他在剑气长城的一截城头,喜好常年身穿一件鲜红法袍?

    金鲤拿起一枝鲜红如血的极长珊瑚,身体前倾,轻巧挑开碧纱障,淡然道:“停辇。”

    潮头立即停下,莽道人已经站在车辇正前方,伸手攥住剑柄,神色凝重起来,“金爷,那俩瞧着都是武功绝顶的豪横之辈,若是金爷想要擒拿了他们,属下恐怕也会大煞风景与金爷斗胆谏言一句,只可智取不可力敌。”

    金鲤咦了一声,“莽道人行事变得这般稳重了?”

    这位莽道人,是古蜀国地界一尾大泽巨蟒走渎入海的大道根脚。

    当年跟着她一起试图攻上中土神洲陆地,莽道人罗绣就是玉璞境巅峰,整整三千年过去了,也才刚刚熬出了个仙人。他建造在海底的那座道场,是某位上古真人炼水丹的遗迹,榜额“飞仙观”。那座洞府盘曲深大,易守难攻,至于莽道人这厮的城府,是半点没有的。

    远远看了那边的动静片刻,莽道人内心惴惴,神色尴尬道:“金爷,看他们实力,委实是强横得不讲道理了,简直无敌,属下估摸着智取亦是不得事了。”

    金鲤伸出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,挠了挠额头,莽道人就这气性,都不好骂他什么。

    这憨货三千年来,就是一个避字诀。既不趋炎附势,与那渌水坑勾三搭四,也不肯开宗立派割据一方,就只是收了十几个亲传弟子,师徒们耐着性子躲在水府之内,不问世事,只管潜灵修真。

    显然是会错了意,莽道人心一横,神色肃穆道:“若是金爷有心招徕他们,属下也愿打头阵,去会一会他们。”

    只要金爷回了东海,他们这些老家伙,就有了主心骨。

    水君王朱,当然身份尊贵无双,只是他莽道人又能贪图她什么?

    金爷百般好千般好,有一好是最好,从不坑骗算计他们半点,遥想当年,每每大胜而归,庆功宴上,得了任何好处,大伙儿一起分账,金爷至多就是挑些剩下的,意思意思。她总会端起酒碗,邀请大伙儿一起满饮。

    休要与我说什么空泛道理,什么水君不水君真龙不真龙的,咱这辈子只认金爷!

    金鲤当然道力最高,将那场演武看得相对最为真切,心不在焉与莽道人敷衍一句,“免了,你冲过去了,只会白白送颗头颅当见面礼。”

    莽道人悻悻然。

    金鲤长久沉默。

    潮头这边已经祭出层层阵法,如中流砥柱,将两边海潮汹涌强行分开,周边掀起阵阵惊涛骇浪,能够站在潮头、跟随莽道人一起,哪个不是天生精通水法之辈,见此惊险场景,亦有被“淹死”之忧虑。巡检司邸报内容,所言不虚,确实是难以靠近,跟胆大胆小没关系。

    莽道人轻声道:“属下就只想着跟着金爷,大碗喝酒大块吃肉。”

    金鲤自嘲道:“让你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莽道人怔怔出神,蓦然伤心起来,哽咽道:“金爷到底是遭了什么劫难,竟然已经如此落魄了,如今连那酒肉都吃喝不起了?”

    难道是正如兵书所说,金爷功高震主,遭了水君的猜忌?

    金鲤揉着眉心。

    莽道人扯开嗓子说道:“去我那,去我那,属下今日便将水府腾空,与孩儿辈们搬去别处开辟道场,水府让给金爷,莫要嫌弃,委屈了金爷。”

    附近莽道人那几位跟着升官的亲传弟子,也是与师尊一般的单纯心思,无非是额外多出一种与有荣焉。只有个飞仙观唯一的三代弟子,是个道龄很短的年轻金丹,心思有异,金鲤便多看了她一眼,看看能不能好好栽培一番,能否将莽道人这条法脉给发扬光大。

    那些车辇内外的东海水府诸司神女官吏,俱是面面相觑,各有各的心思,脸色微妙。

    只因为根据先前水府谍报,占据了飞仙观遗址的莽道人,是个油盐不进的阴沉角色,只是一味依仗资历,凭恃一身强横的水法神通,行事极为跋扈,已经让水府使节吃了多次闭门羹,任你手持水府某大司玉牒,依旧一面都未能见到口称闭关概不待客的莽道人。

    而王朱那几位心腹扈从当中,玉道人黄幔,他也是仙人,虽说在水中与那莽道人斗法,肯定不占优势,可是就如崔东山所说,黄幔手段奇多,也不惧莽道人占尽地利。何况还有个九境武夫的溪蛮压阵,黄幔就有了擒拿莽道人、扫荡飞仙观的心思。

    只是水君王朱无所谓这些个,才没有让他们两位率领数万水裔兵马去“敲门”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又是异象横生。

    白衣青年被那光膀子的男子给一拳,砸到了潮头这边,身形如一枝床子弩撞向这道碧波海水。

    后背紧贴着“峭壁”的白衣青年,以手肘轻轻一磕潮头,御风重返战场,不忘转头与莽道人他们致歉一句,“得罪。”

    莽道人与那白衣背影点头致意,不缺礼数,客气一句,“不打紧。”

    他只是消息闭塞,懒得理会道场外边的纷争,却也不是蠢笨之辈,已经认出了这位青年宗师的身份,跟人打架就没有输过拳的那个曹慈。

    莽道人再一想,道心一震,莫非那个与曹慈演武的家伙,且不论这场问拳的输赢,容貌气度都已经输给曹慈一大截的光脚男子,是那个……

    莽道人越想越不对劲,心中愤懑不已,他与弟子们再不问世事,好歹也是个占据一处上古仙迹的得道仙人,再加上渌水坑澹澹夫人滚到了陆地去,以及出现了一条条归墟通道、水神押镖的盛况,便或多或少听闻了一些山水故事,例如昔年那些去过倒悬山春幡斋的渡船管事、船主,这些年,一个个说得玄乎,不都讲剑气长城的那位末代隐官,丰神玉朗,风采皎如明月,素有急智,言笑戏谑,确是人间罕见的美男子,飘飘有出尘之表,堪称神仙画卷中人?

    多黑心,才能说出这般昧良心的混账言语?!岸上的修道人,果然尽是些睁眼说瞎话的狗东西。

    金鲤将那枝纤长珊瑚交给一位鹤氅侍女负责卷帘,她只是自顾自大饱眼福,啧,有些馋他的身子了。

    她惊叹不已,曹慈果然是拳法无敌的。

    只见陈平安被曹慈伸手拽住脚踝,抡了一圈,还以颜色,也给狠狠摔向了碧波潮头这边。

    身形如一枝床子弩激射向车辇这边,裹挟着雄浑无匹的拳罡,以至于他需要运转真气,在半空数次减速,才没有直接将潮头炸碎。

    背对着车辇、莽道人他们,落在潮头之上,身形踉跄,光脚男子在甲士队列缝隙之间,不断后撤滑步,如游鱼穿梭,哪怕此人已经将一身拳意收敛到了极致,水府精锐身上的铁甲依然铮铮作响。

    而那些披挂重甲的水府将卒,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法,一个个动弹不得,体内灵气凝滞如被冰冻,想要开口言语都是难事。

    这家伙一直退到了车辇附近才堪堪停下身形。

    境界高如仙人境的莽道人,不也纹丝不动,只是保持一手缩袖掐诀、单手按剑的姿势,不敢轻举妄动,生怕被误会是问拳,或是问剑。

    一众水府女官花容失色,唯有车辇内的金鲤毫不惊讶,只是掩嘴娇笑不已,媚眼如丝道:“陈国师,这么巧,又见面啦,为何闹出好大阵仗,莫非是生怕我听不着,不立即赶来这边殷勤待客么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只是目视前方,刚好与远处曹慈各自换了一口纯粹真气,笑了笑,“是很巧,一叶浮萍归大海,人生何处不相逢。”

    车辇里边那位持珊瑚枝卷帘的侍女,宛若羊脂美玉的手腕微颤,碧纱帐幕随之微微飘晃。

    莽道人望向那精悍男子的背影,松了口气,还好还好,这位隐官大人原来与金爷是旧识。

    若是道力足够深厚,便能敏锐发现男人背后隐约有些痕迹,如崖刻榜书无数。

    这一幕诡谲画面,看得这位也曾见过大风大浪的莽道人,一颗道心被震惊得无以复加。

    男人身上那一股股交错的古老苍茫气息,好像都被他一力镇压,降服,压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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